《我就是要教你恶》:秩序败坏的群众 vs. 毫无纪律的君王,

作者: 阅读:152 发布:2020-06-10
如何让立场相异的人替你发声?

马基维利靠着《战争的艺术》,重启了自己的人生──虽然志向不变,但实践的方法改变了。也许他无法再踏上政治舞台,但还是能在花园里,用比较低调的方式「参政」──写作给年轻人看、并与他们交谈,毕竟他们更有机会,实践他对于佛罗伦斯的理想。于是,他开始在这座花园(有趣的是,花园创建者偏偏是他朋友皮耶罗的宿敌),重新拼凑旧共和国的残影。他会避免太过热切的谈论自己的想法,这样年轻人才比较容易听懂;如果年长者不太自私的话,就会克制自己、不发表过于强烈的意见,让年轻人有空间建构自己的观点。

他们在花园针对李维《罗马史》前10册进行辩论,而马基维利就以此为灵感,开始撰写一些短篇论文;其形式与《君王论》的26个章节相同,每一篇都有看起来很直率的看法与格言。如此一来,读者会认为,这就是作者对于古今治国之道的结论。不过细看其中内容,还是充满保留、质疑与模稜两可,就好像有人在提问一样。

马基维利的「花园好友」很喜欢这些短文,好像读再多都无法满足一样;到目前为止,马基维利已经写了一百篇左右,于是他们鼓励他再写一篇序言,这样就可以集结成册了。

其实这段时间,马基维利已经接受了现实──他不再期望新统治者赏识自己了,甚至连残羹剩饭都求不到。他「在野」(真的躲在野外)两年多,才领悟到自己永远不可能再参与市政;永远无法再执行任务;永远没办法再针对结盟、国防、和谈提出建议;永远没机会重建自己的民兵团。他曾经向维托利发誓,会尝试各种方法重新站起来,但他也知道,无论做什幺都不能再冒犯新的主子。

不过,这座城市还是有点希望,因为他的年轻朋友都住在这里,他们活泼、聪明、出身名门,或许能够为了佛罗伦斯的利益,协助或是劝告君王。当《论李维罗马史》準备要装订的时候(不过,这本书跟《君王论》一样,直到作者去世后才出版),他写了一段献辞,而且与《君王论》的献辞截然不同:

当马基维利第一次参加花园聚会时,他刻意避免太尖锐的意见(尤其更不敢批评这群年轻人的贵族偏见),可是彼此感情加深之后,他就开始在自己的论文中,稍稍「渗出」一些真心话,但他规定自己,不能以追求真相为名,让自己的批评言论冒犯到他人。年轻人听他说过不只一次,所谓的「绅士」,反而比平民更容易为共和国招惹灾祸,因为他们相信自己天生就有发号施令的权利,而不愿将权力分享给他人,自然而然就得罪了大众──也就是他们想排除于政府之外的人。

马基维利试着用比较普世的角度,来表达这个问题,以免听众认为,他的观点是构筑在个人的反贵族情结上。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的城市,大人物(不管他们自称贵族或富人)与平民之间,总是存在着敌意,因为大人物想支配一切,但平民不想受到支配;其实平民的期望,比「少数支配多数」的期望更为合理。由此可见,只要政府试图满足平民的需求,就会比「少数(权贵)指挥多数」的政府更稳定、更和平。假如这群年轻朋友,能够用此逻辑来审视精英主义的问题,或许其中几位就会远离家族与阶级偏见,领悟到平民政体的优势。

欧里切拉利园里的人讨论着文学、政治与哲学,其目标并非打造一个平凡的计画或政党。这些辩论内容都相当硬,鼓励参与者表达自己的独到观点,并且对发言人不断提出质疑与问题。

「我分享对于这件事的看法,由你来判断对或错,」法布里吉欧(其实就是马基维利)在《战争的艺术》中说道:「而且对于你的『拷问』,我心怀感激,因为我能从你的问题学习,正如你可以从我的答案学习。」法布里吉欧似乎透过这句话,表达出马基维利自己对于高知识政治对话的态度──尤其是跟年轻人对话。

别冀望哪「一个人」能改革腐败

虽然马基维利年事已高,但跟花园好友讨论如何改革梅迪奇政府时,他的舌头就跟在《论李维罗马史》里、替共和国辩护时一样辛辣。在年轻朋友的回忆中,西元1494年的共和国是一场令人伤神的骚乱,危机接踵而来;长辈则抱怨,让大众参政实在太疯狂了。年轻人表示:「君王主政或许不太好,但根据我们最近的经验,共和国(尤其是人民主政的共和国)也好不到哪里去!」

马基维利承认,回顾佛罗伦斯近期的历史,这的确是事实。「但我判断事情的时候,不会只问某段时期、某个地方的经验,能让我们学到什幺?我还会问:在理想状态下,事情可以怎幺发展?」他认为政府英明与否,不只看是谁主政(平民?君王?还是少数几个号称英明的人?),还得看有没有法律,能够避免任何个人、阶级或党派支配他人;他在《论李维罗马史》中,进一步提出支持此论点的理由:「长期存续的君王或共和国,都必须受到法律规範。因为任性妄为的君王是疯狂,而任性妄为的平民是愚蠢。」

他告诉半信半疑的年轻听众与读者:「假如你要从秩序败坏的群众,以及毫无纪律的君王之间选一个,那该选哪个其实很明白:没有法律约束的君王,绝对比同样条件下的平民更善变、更鲁莽、更不知感激。况且,平民野心太大,你尚能晓之以理;倘若君王野心太大,你就只能动武了。」

可惜,这番话没能说服他的朋友,于是他「命令」他们:「如果有什幺疑虑,就狠狠质问我吧!」《论李维罗马史》就跟《君王论》一样,游走在笃定与犹豫之间,好像作者在模拟一段实况对话,或许也是在呼应、预测欧里切拉利园这群常客的质疑。假如君王睿智、善良到超乎常人的程度,那又该怎幺说?这样不是连最守秩序的平民都追不上他?不同的意见,同样在马基维利的书页上激烈交锋。

可是当共和国逐渐衰败之际(例如现在的佛罗伦斯),难道不需要一位君王的统一意志与力量,替事物建立秩序吗?

这种非常「现实」的论调,似乎在表达作者想强调的重点。但接下来的讨论中,马基维利又针对「用一个人的极端力量终结腐败」,提出完全不同的意见。他的《论李维罗马史》继续写道:「所以,我们要找个能独自肃清腐败的人,而且几乎不能有任何顾忌。但第一个疑虑来了:我不知道是否真有这种人,或是人类能否办到这一点。毕竟,没有人长寿到足以帮助堕落已久的城市,找回良善的习性。」

另一个声音则回答这个疑虑:「假如他的勇气与精神力,足以一次将城市清理乾净,那他就会做他该做的事;即使这样做会替自己招致危险,而且整座城会血流成河。但我的确同意,知道或愿意使用这种极端手段的人,其实少之又少。而且当腐败程度很严重时,或许也只能出此下策了。」辩论继续下去:「如果是这样,我们就只好盼望与祈祷,真有如此胆大包天的人现身,且愿意为了良善的结果冒险,或是採取邪恶的手段。」

不过,有些人或许怀疑,这种个性的人真会使用权力吗?于是第二个疑虑来了:「善良的人,鲜少用邪恶手段来称王,即便结果良善也一样。反之,假如有人用邪恶手段称王,他几乎不可能善用手中的权力,因为这份权力本来就是不当取得的。」

有些读者读完这段,或许会做出结论:改革腐败的城市,最好不要只靠一个人,这样比较安全。但其他人或许会想试手气、赌一把,希望他们心目中的救世主,恰好就是极端稀有的人种,能将邪恶手段用在良善的地方。马基维利似乎在跟他的贵族朋友,以及未来的读者说:「别指望我告诉你怎幺做。你的责任就是修正许多长辈搞错的事情。」

当马基维利没有在花园讨论历史、政治与诗词的时候,都过得很低调,经常往返于佛罗伦斯与他的乡间住宅。他希望帮儿子找到不错的老师;贝纳多(与爷爷同名)与卢多维科已经是青少年,而皮耶罗与桂多都还是幼童。大姊普莉玛薇拉的儿子乔凡尼现在从事贸易工作,正在黎凡特各地旅行。他偶尔会寄一些鱼子酱,或是其他异国风味的礼物给舅舅一家人;马基维利在他青少年时期收养他,并对他视如己出。

马基维利希望乔凡尼事业兴旺,这样对全家人都好。光是农场租约,以及佃户销售额的抽成,无法完全支应他们一家的开销。不过就跟父亲一样,马基维利鲜少因为贫穷而悲愤(真要说的话,贝纳多还比儿子更符合罗马人的品德)。他告诉外甥:「除了我的家人与朋友,命运女神没有赏识我什幺,所以我只能靠他们获利,尤其是跟我最亲近的人──例如你。」既然他无法透过贸易或银行业来获利,就只好乞求他最亲近、最亲爱的人了。

「所以,乔凡尼,假如命运女神让你的事业飞黄腾达,相信你会如同我照顾你一般,照顾我的小孩。」他被拷问、监禁后的头两年,忧郁感不时袭上心头,于是他将自己隔绝在自家农场里,看书与写作。马基维利告诉外甥:「我的政敌把我逼到只能靠自己的农场维生,所以我有时候在农场一待就是一个月,并且尽量不去想我目前的惨况。如果我忽略了你,你也不用太意外;如果忘记回你信的话,也切莫惊讶或见怪。但无论如何,我家都永远欢迎你,就跟以前一样──只不过很简陋、破旧就是了。」

相关书摘 ►《我就是要教你恶》:靠一本《君王论》搞垮英格兰的马基维利

书籍介绍

《我就是要教你恶:你对世界的愤懑质疑,答案可以找马基维利,善良不等于屈服,他示範如何聪明如狐》,大是文化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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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艾莉卡.班纳
译者:廖桓伟

马基维利(Niccolo Machiavelli)活在义大利文艺复兴时期。文艺复兴?多幺令人嚮往的年代呀……那你就错了。那是个乱世,义大利半岛分裂了一千年,列强都想征服占领,半岛上所有小国都面临「选边站」、「表态」的难题。马基维利所在的佛罗伦斯,更遭到地下君主梅迪奇家族的把持:

权贵垄断、政商勾结、司法不公、贫富差距,更糟糕的是国防废弛,连军队都没有。蛮横的上流伪君子、无耻的骗子、宗教神棍在社会上占尽所有好处。很像我们现在的世界吧!

本书作者是耶鲁大学政治哲学研究学人、牛津大学哲学博士艾莉卡.班纳,她花十年以上时间研究马基维利与朋友的往来信件、剧本与着作,呈现马基维利一生的故事,也萃取出他最睿智的话语。

《我就是要教你恶》:秩序败坏的群众 vs. 毫无纪律的君王,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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